九月的风吹走了时间的尘埃,你如约而来,像每次见到你一样,你往面前一站,似乎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。

永远都那么明慧高雅、清丽温婉的你,俨然花开样将一幅画儿小心翼翼地徐徐展开给我看。那是一幅花摇叶颤别具特色的牡丹,并无寻常惯用的大红大绿的浓重色彩,也非刻意去呈现什么,而是天露生香,纯朴自然,以淡示浓,颇富动感。尤让我惊叹的是那叶隙间隐约透出的三几点红,更令人臆想到看不见的另一边的花,也开得何等繁盛恣肆,布满青茎的每一朵都试探着伸过来,分明要和自己握手问安。

似这样纯净清雅、意丰笔简的牡丹,我好久不曾见到过了,是哪位丹青高手的杰作呢?我正疑惑着寻找印章来认证,不料她却盈盈含笑轻言淡语:是我画的,特拿来给你看看,请多提意见啊。

我惊住了!面前的牡丹无风而舞,花花叶叶响成一片,氤氲的清芬与响声一起追赶着我,天地一色,万物呈祥,会有何事发生?

那年初见她,因惊艳她清水出芙蓉的美丽,我呼吸紧促,内心呼啸着自卑,只想把自己藏起来。

藏青色的薄呢大衣,领口露出恰到好处的紫色碎花衬衫,明眸皓齿,清雅秀美……那一刻,我很迷恋,她分明就是一朵明艳高洁的花。紧挽着她,就是在与一朵花相握,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位女性的美而深深震撼!静静地,心无旁骛,我像读一首诗一样读她。

仅仅只是工作关系,一直以来她与我并不常见。这么多年,我们都在各自的预设轨道内旋转,日子漫长而沉重。但我们的心却真诚如初。我们凭着一份质朴而纯粹的信赖、念想和爱,倾毕生之力去守护并继续开启美,开启安放灵魂的栖居地,也许这就是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意义……

退休后,她拒绝一切外界的邀请,听从自己心灵的召唤,选择了学画画儿。是想以此圆她少年时就曾喜欢并画过花鸟、几十年搁置而今终将美梦成真吗?

当她在一个落叶缤纷的秋日把这个想法告诉我时,我直言:艺术是非常残酷的,要知道你的这个选择意味着将承受多么大的冷寂和孤单!失败是随时随地的,到头来很可能一事无成,就像一枚浆果,它以全部的饱满和热情,并非就能丰盈成熟在收获之季……

她听了,笑笑,然后云淡风轻地说道:我想过了,也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基础,几十年了从未再画过一叶一花,确实挺不靠谱的。可是,我现在是一心想学画画呢,想得很!不就是担心自己画不好吗?其实想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咱又不奢望当画家,不存在任何功利,仅仅只是自娱自乐自慰而已,心头没有了压力,画好画不好都无所谓的!

艺术太需要如此的心态!我望着她,劝说阻止的话再也无法出口。有人把生命局促于互窥互监互猜互损,有人则把生命释放于大地长天,远山沧海!毫无疑问,她属于后者。

那是怎样决然转身的一个女子啊!

她放下一切,义无反顾地到北京一家“现代工笔画院”听课学习。在那儿不仅吃、住、学费、教材等一应费用要自费,而且由于地段偏僻,附近没有另一家酒店可供她选择食宿,她竟然常常挨饿。不敢想象一直衣食丰足曾是单位一方领导的她,竟能挑战自我,俯身吃苦受累如此!

牡丹就是这样一点点由死到活,由黄泛青,慢慢地生根、发芽、长叶、开花,直到终于盛放出灌注着生命气韵的我面前的这幅画儿……

艺术固然需要天赋和灵悟,需要真爱和挚情,但同时也是个老实活儿。只要一心为之,肯做踏实功夫,就总会有些收获的。那是一场又一场的无媒相约,一天又一天的心灵坚守,一生与一世的至爱深情……不管能做到多少,也不管能否与众不同,只要一门心思真心爱着,努力做着,就是一切!

她现下不是一位著名画家,以后也没打算要成为什么家,但我对她充满由衷的敬意!功利时代多曲人,而她的正直、纯粹、静美尤显得难能可贵。在我心里,郑青,她就是一首真正的唯美诗,一朵盛开的牡丹花……

阳光下,深刻得轻盈无声。